
年头二的香港,空气里还浮着除夕夜鞭炮的浅浅硫磺味,混合着家家户户开年饭的油烟香气。浅水湾一带的豪宅区,比宽泛更显宁静。汪明荃家的客厅,却是另一番表象。
长条桌上,那只记号性的、直径足有半米多的特制黄铜暖锅,仍是咕嘟咕嘟滚蛋了。汤底是熬了通宵的老火鸡汤,澄黄廓清。周围重重叠叠,摆满了盘碟:发好的海参、肥厚的花胶、弹牙的鲍鱼、手打的牛肉丸、脆嫩的唐生菜……最下面,垫着吸饱汤汁的枝竹和白萝卜。这即是阿姐汪明荃几十年雷打不动的“初二盆菜暖锅”,与其说是一都菜,不如说是一个传统,一个信号——至友记们,该来聚聚了。
门铃响了。佣东说念主去开门,进来的不是飒爽伟貌的宾客,而是一张轮椅。轮椅被注重性推过门槛,上头坐着的东说念主,伶仃一点不苟的玄色西装,脸上架着那副险些成了他半永恒记号的茶色墨镜。是谢贤,圈里东说念主敬称一声“四哥”。仅仅,本年他89岁了。
推轮椅的,是两个穿戴体面制服的专科护理。后头还随着另外两位。谢霆锋不安详老父,挑升请了四个东说念主,三班倒地24小时轮值柔软。四哥瘦了,比旧年在镜头前看到时更清瘦些,骨架在剪裁合体的黑衣下显得愈发分明。手背上能看见清澈的血管纹路,放在轮椅扶手上,很稳,但不再有以前夹着雪茄、引导山河的那种力说念。
伸开剩余76%可独一见至友,他就照旧阿谁四哥。墨镜一戴,谁都不爱——不合,是那股“型格”仍在。头发梳得整都,西装莫得一点褶皱。汪明荃笑着迎上来,俯身和他语言,他微微抬起下巴恢复,嘴角有笑纹漾开。那一刻,你蒙胧以为,时光在他身上打了个折,阿谁风骚美丽的谢贤,灵魂还在,仅仅暂时寄居在一具需要绝顶关照的皮囊里。
他为什么一定要来?为了这顿盆菜暖锅吗?或许不是。到了这个年岁,八珍玉食于他,或许还不如一碗炖得稀烂的粥来得欢悦。为了吵杂?家里儿孙绕膝,也不缺吵杂。他坚握外出,坐上轮椅,带上四个护理,穿过半个香港城,赴这场一年一度的约聚,赴的早已不是饭局。
他赴的,是一份念思。是穿过几十年滚滚岁月,还能互相叫一声“阿姐”、“四哥”的证明。是望望那张老到的脸,听听那把老到的声息,知说念互相都还在这个纷唠叨扰的天下上,好好地辞世。
你知说念吗,东说念主到了一定年岁,饭局的敬爱财发生奇妙的转动。年青时,饭局是外交,是资源,是谈买卖、拓东说念主脉的战场。你司帐算今晚谁来、谁没来,谁坐在主位,谁又带了什么重磅音书。中年时,饭局是消弱,是吐槽,是暂时逃离家庭和使命压力的逃一火所。你会顾惜能喝两杯、说几句忠诚话的东说念主。
而到了谢贤、汪明荃这个年岁,饭局,就只剩下最隧说念的本义:碰头,吃饭,见一面,吃顿饭。谁来不紧迫,谁没来,才会在心里轻轻“咯噔”一下。他们的名单上,名字不是越添越多,而是可能在某一年,就偷偷被划掉一个,再莫得补上的契机。是以,能来的,一定要来。能见的,一定要见。
看着谢贤坐在轮椅上,被安祥推到桌前,金佰利app官方下载汪明荃邃密交代护理把轮椅固定好,又亲身给他布菜,挑了几样软烂入味的,放在他眼前的小碗里。这个画面,莫得镁光灯,莫得采访发话器,却比任何影视剧都动东说念主。它无声地诉说着香港文娱圈黄金时间幸存者之间的情感,那是一种历经风云、看穿世情后,千里淀下来的,近似亲情的东西。
他们康健于微时,在邵氏的片场,在TVB的录影棚。那技艺,汪明荃是TVB的镇台之宝,能唱能演,大气正经;谢贤是粤语有顷代确当红小生,其后又凭《千王之王》里的“罗四海”红遍香江,风骚洒脱,身边从来不缺故事。他们不是情侣,却见证了互相最知足无两的岁月,也旁不雅过互相东说念主生的起落与唏嘘。
谢贤那些雷厉风行的情绪史,汪明荃概况是最了了的旁不雅者之一。汪明荃与罗家英长达二十年的爱情长跑,最终在疾病暗影下联袂走进婚配,谢贤思必也奉上过最诚挚的祝颂。他们之间,莫得什么需要结巴,也莫得什么需要炫夸。到了这个岁数,富贵荣华早已是过眼云烟,身边还能有几个叫你旧日昵称、默契你所有过往的至友,才是最大的福分。
是以,这顿初二盆菜宴,吃的何处是菜呢?吃的是挂念。是邵氏片场盒饭的滋味,是无线电视台熬夜拍戏的咖啡香,是红磡体育馆演唱会遣散后的掌声余韵,是互相孩子朔月酒上的笑语,是某次东说念主生低谷时,一句不问启事的“得闲饮茶”。
谢贤的墨镜,未必不仅仅为了造型。年岁大了,眼睛畏光,也或者,是思留下终末少量“四哥”的气派,不让至友看到太多时光侵蚀的陈迹。那身黑衣,是一种坚握,是对过往阿谁惨绿少年的致敬,亦然对我方体面的帮忙。哪怕坐在轮椅上,我依旧是我,是你们坚硬的阿谁谢贤。
这让我思起木心先生的一句话:“从前慢,车,马,邮件都慢,一世只够爱一个东说念主。”其实,从前的情感也慢,认准了是一又友,即是几十年。莫得那么多即时通信,干系反而像文火慢炖的老汤,越发甘醇。如今的咱们,微信里有几千好友,能随时约饭的却寥如晨星;点赞之交遍布全网,能像谢贤这么,不顾举止未便、坚握赴一场至友年饭的,又有几东说念主?
#人烟赴新年#汪明荃的盆菜暖锅,像是一个时光的锚点。每年这个技艺,就把这些老一又友们拉回合并条船上,望望互相,证明全球都还在。本年谢贤坐轮椅来了,来岁呢?后年呢?谁也不敢思,是以每一次碰头,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顾惜。
这概况即是东说念主生走到后半程,最信得过的图景。高贵落尽,陪同才是最深的广告;千帆过尽,健康地辞世、能见上头,即是最大的到手。谢贤的到来,无声地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东说念主,也告诉屏幕外的咱们:看,我还在。咱们,都还在。
那锅盆菜,咕嘟咕嘟地持续滚着,热气氤氲,朦拢了岁月,和善了时光。赴宴的东说念主,吃的是一份快慰。设席的东说念主,等的是一份圆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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